第80章 三枚铜板十两票,余氏发飙 秋天的
秋天的太阳, 温吞吞地悬在天空,静静照在杂货铺门前晒着的几簸箕菌干和笋干上。
苏寡妇人未到声先到,那尖利的嗓音像抻长了脖子叫唤的公鸡, 吼得半条街都听到了她的动静,瞬间打破了这份慵懒的宁静。
“哎哟哟!表姐,你瞅瞅, 这周家的杂货铺子在咱闺女儿手上,多气派!
诺诺诺!这些吃食表姐你可是得过孝敬?中秋的时候,江宛那丫头可有拎两斤点心回门瞧瞧?”
余氏正拿掸子, 细细清扫柜台缝隙中的积灰。
听见动静, 她抬眼往门口一瞧, 脸上那舒心的笑容顿时就僵了。
她辨得出苏寡妇的声音,更认得苏寡妇身后那个穿着藕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妇人。
那是江宛的继母,苏氏。
旁边那个看着低眉顺眼、面容清秀的姑娘,是跟着苏氏改嫁过来的闺女, 后来也跟着姓了“江”,叫江晴。
“亲家母来了?快请进, 快请进。”
余氏到底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她面上不露分毫, 笑意重新堆上眉眼, 热络地将人往铺子里迎。可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往堂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里一抽一抽的。
堂屋里, 江宛正在跟李家坳的黄二娘闲谈。
黄二娘是个爽利的,此刻正拍着大腿和江宛聊得唾沫星子乱飞。
“东家!你那主意可真不赖!秋收完了, 地闲着也是闲着,我跟村里几家人合计了一下,都觉着种草养兔子划算。
兔毛能卖, 兔肉能吃,粪还能肥田。今儿就是来问问,你那牧草种子……”
黄二娘的话没落,江宛端着茶碗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听见了外间那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嗓音,笑意从眼底一寸寸褪得干净。
“二娘稍坐,我进屋给您拿种子,您先喝着茶。”
她放下茶碗,抬脚就朝前铺走去。
刚掀开前铺遮眼的布帘子,迎面与苏氏等人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
苏氏那双细长眸子里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眼皮一眨,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裹着面上的厚粉,淌出了两条浅浅的沟壑。
她一把攥住江宛的衣袖,张着嘴,凄凄艾艾地控诉着江宛的不孝。
“宛丫头!我的儿啊!你可叫娘好想啊!
你爹秋闱前就熬坏了身子,亏空得厉害,家里药罐子都熬穿了两个。你妹妹也订了人家,年底就要出门了……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娘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你的呀!”
她哭得抑扬顿挫,跟戏台子上唱戏的一样,说一句哭三嗓。
身后的江晴也跟着歪歪扭扭地跪了下去,细声细气地哀求着,声音软绵绵的。
“姐姐,你就心疼心疼妹妹吧……家里掏空了家底才把你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可我……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捂着脸,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副委屈不已、好不可怜的样子。
只是江宛歪着脑袋,细瞅了她好半晌,也没见那捂着脸的指缝中有水渍流出。
苏寡妇靠在门框边,嗑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瓜子,“咔嚓”一声脆响,凉凉地在旁边添火。
“可不是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水还得讲个源头呢。宛丫头你如今日子是好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大家子拖死吧?”
铺子里原本有两三个来买酱的村妇,此刻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就连路过的乡邻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一个个扒在门口,双眼放光,竖着耳朵,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薄凉。
余氏的脸沉了沉。
她刚想上前圆场,就被苏寡妇一把拉住了胳膊,“她婆婆,人家自家的家务事,让她们娘儿俩自己说,你去掺和什么?”
江宛被苏氏攥住衣摆,扯得肩头往下垮,不耐烦地拽起衣角甩了甩,却根本就甩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把积攒的怨气被点燃,此刻正一簇一簇地往上拱。
她本不想搭理这帮人的。
这铺子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愿把腌臜事摆在杂货铺。
可苏氏却哭得越发刺耳,见江宛不愿搭理她,竟愈发来劲,又开始数落起江宛的不是来。
“打小你爹就疼你,嚼干的吃香的向来都是带着你的。你爹这回秋闱回来,人又瘦了一大圈,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梦里都喊着你的名字……你哪怕掏出三五两银子,也算全了孝道啊……”
“孝道?”江宛冷笑一声。
猛地扯出被苏氏攥住的衣摆,力道大得苏氏踉跄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人却愣住了。
江宛没管她。
抬手,理了理被苏氏扯乱的衣裳,动作异常从容,似从未将苏氏的话听进耳里一般。
如此不按常理的做派,令整个铺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苏寡妇嗑瓜子的嘴都停了下来。
而后,她抽过一张独凳,稳稳坐在上头,微微昂首,鄙夷的眼神从面前做戏的三人身上一一划过。
“当时你们将我许给周家做冲喜媳妇的时候,可是收了周家二十多两银子的聘礼。”
江宛竖起两指,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声道:“二十两啊,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三年了。可我出门那天,陪嫁就一个红木箱子,里面的两床被子都是用陈棉花絮的,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出嫁当日,连个送亲的帮子都没有,我有多寒酸,整个永兴镇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事不假吧?”
围观乡邻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铺内铺外顿时响起窃窃私语,众人眼神齐齐转向苏氏,抬着手,毫不客气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二十两的聘礼,就是娶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都绰绰有余了!
陪嫁居然还这么寒酸,这江家亏得还是读书人家呢,简直是招人笑话。
江宛顿了顿,微眯着眼睑,眼神跟刀子一样剜过苏氏骤然发白的脸,步步紧逼。
“那二十两银子,给谁花了?真全部拿去供我爹读书了?
江家家底也不薄吧?我爹在荣县当教书先生这些年,束脩也没少收吧?
需不需要我当着大伙的面,把这账好好理一理?”
苏氏颤抖着嘴唇,眼泪忘了流,只一个劲儿的“哼哼”,半晌才挤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你到底还是怨上我了……
这继母难当,我晓得我嫁过来时你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听多了旁人嚼舌根,心里难免有气。
可周家,难道不是一户好人家?娘是真心为你好的,如若不然,也不会给你寻一户良善人家。
你嫁过来这么久,这日子不是过得挺顺遂的吗?”
“为我好?”江宛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既然是好事,那我和江晴年岁一般,这样的好事,你怎的不舍得让你自己的闺女嫁过来?”
跪在地上的江晴地诧异地抬起了头。
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欣喜。
江宛淡淡瞥了她一眼。
起身,她走向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当啷”几声响后,铜板咕噜噜地滚到了苏氏脚前。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但讨口子就要有讨口子的样子。”江宛声音冷冷的。
“这三文钱,拿去买碗茶喝吧,省得哭得口干舌燥。还有,那二十两足够江家养我出门了,我现在是周家媳,能使的,就三文。
多的,一文都没有。”
苏寡妇手里的瓜子“哗啦”掉了一地,大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她缓缓扭头,看向苏氏,讷讷道:“表、表姐,你、你不是说……”
表姐跟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说给江宛的陪嫁不少,聘礼的一多半还塞了箱底。体体面面的,怎么到江宛嘴里,又好像一文钱没回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铺子里的几个村妇交换着眼神,有人忍不住“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看向苏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鄙夷。
余氏站在柜台后,望着自家媳妇挺得笔直的脊背,默默把刚倒好的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揽过江宛的肩膀,把江宛往身后一带。
“亲家母啊。”余氏扯出个笑脸来,“宛丫头嫁过来这么久了,你们也不说过来看看姑娘过得好不好。孩子心里哪能没气,我们都这么大把岁数的人了,就让着点吧。”
苏氏死死攥着掌心的帕子,脸上的表情依旧凄楚,“这秋闱前后本就忙碌,家中事多,我也念这孩子念得紧啊。这不,她爹秋闱回来,我就赶来接她了嘛?”
她说着,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跪坐在地上的江晴,挤出一抹苦笑。
“闺女儿别怕,既然你姐姐说那嫁妆箱子里只有两床破棉絮,那便是吧。娘再给你想想办法,总归你现在改姓跟你爹姓‘江’了,让着点你姐姐也是应该的。”
“嚯——”
人群中骤然传出一阵骚动,众人看江宛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怜悯瞬间又转变成了狐疑。
那嫁妆箱子可不小,他们亲眼见着的。
没有送亲队伍确实寒酸了些,但这么好的嫁妆箱子,里头怎么可能只装着两床破棉絮呢?
指不定还藏了什么好东西,毕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姑娘,江秀才一个秀才,是断不可能做出这种苛责女儿的事情。
这箱子里头,到底陪嫁了什么,还真不是江宛一个人张口就能说清楚的。
听到苏氏如此颠倒黑白,信口胡诌的谎话,江宛也怔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厚颜无耻之人!
风头顿转。
苏寡妇见得势,手中瓜子往兜里一揣,立马嚷嚷开了。
“江宛,你做人可不要太没良心!我表姐之前可跟我说过,你那箱底可给你塞了不少银子压箱底的,这事儿你爹都是见着的!你可不能自己吞了银子,转头就不认账啊!”
余氏急急上前开口辩驳,“宛丫头嫁过来的时候,是我替她整理的家当,里里外外我都翻看过,可没见着什么……”
“亲家母。”苏氏吸了吸鼻子,话中带着以退为进的哀怨,“这事不提也罢,就这么过了吧。我能理解的,毕竟不是亲生的……”
江宛眉头一蹙,“过?”
她嗤笑一声,“过不了一点!”
江宛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余氏,开口毫不留情,“娘你别跟她讲这么多,没用,直接报官吧。”
“报、报官?!”苏氏身体一紧,不自觉加快了语速,“家丑不可外扬,你爹好歹也是秀才。这事我们关起门来好好聊聊,聊开了就好了,报官倒是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江宛压着眉,一双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苏氏。
直盯着苏氏微微别过头后,才缓缓开口,“我说箱子里两床破棉絮,你说给了压箱底。既然给了压箱底,不如直接当着监镇的面,明明白白地摊开了讲,到底压的是什么箱底?”
苏氏眨了眨眼,飞快吐出几个字,“十两银票。”
江宛偏过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十两银票!”苏氏似豁出去般,拉起地上的江晴,梗着脖子拔高了音量,“聘礼是二十四两银子不假,可这其中的一半,我都是给你塞进去了的。
不然,就周家当时那副光景,没有那十两银子托底,怎能好得这么快?你要是把银子全贴补了婆家,你说就是,娘又不会怪你的。”
站起来的江晴也怯怯地望了余氏一眼,细声细气地跟着开了口,“大姐姐……回门那天,你病了,你婆婆还托人带了回门礼,要是没压箱底,她怎会这么好心……”
母女俩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倒真像那么回事。
连余氏都有些怀疑了,忍不住看了江宛一眼。
是不是宛丫头真的收了回礼,不然怎的把家撑起来的?